港漫的迭起興衰,其實是一部香港的社會變遷史

步驚云、聶風、陳浩南、山雞、大天二…… 陪伴著我們一代人的成長,除了每天的動畫片,還有經常在暑期連播的《風云》,《古惑仔》等香港連續劇。

當年在學校時,有幾位深受港片影響的小伙伴。除了偶爾嘴里說出幾句粵語,更有甚者,粵語聽力已經無師自通了。無疑,他們是被70到90年代,香港繁榮的文化產業所影響的一代人。

《古惑仔》影響了一代人,也成就了一批演員

曾幾何時,《風云》、《古惑仔》、《龍虎門》這些作品影響了一大批的少年。這些影視作品的背后都離不開香港盛極一時的漫畫產業,香港漫畫產業走過的60年歷程,其實正是香港社會發展變遷的寫照。

給予我們現代大眾以影響的香港漫畫,基本是從上個世紀60年代開始出現的。

上個世紀60年代,戰爭年代剛剛結束,香港的經濟開始重新起步。當時香港社會結構簡單,人民生活也非常樸素,鮮有娛樂項目,漫畫便成為了大家為數不多的娛樂。所以那個時代的香港漫畫多是在講述現實題材的故事,聚焦于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這個時期的代表作品就是 王家禧(筆名「王澤」,取自王家禧大兒子的名字)的 《老夫子》

「老夫子」頭戴瓜皮帽,圓眼鏡,八字胡,一副古人裝束卻生活在現代社會。環境與人物造型的反差本身就自帶了幽默效果。漫畫內容則大部分都在反應人性與針砭時弊,諷刺了人性百態與社會中出現的問題。

而這部名作的背后卻有一場「抄襲」公案。1992年,在香港出版的《漫畫讀物》雜志收到天津老漫畫家黃冠廉的一篇文章,文章指出王家禧的漫畫有剽竊 朋弟之嫌。

朋弟筆下的老夫子

文章一經發出,便引起軒然大波。朋第原名馮棣,是一位民國時期的漫畫家,其筆下創作了的「老夫子」和「老白薯」兩位底層小人物形象。若是將王家禧筆下的老夫子的發辮去除,身材變的更加細瘦,衣服換一件,基本與朋第筆下的老夫子完全一樣。

朋弟創作的「老夫子」漫畫

對于抄襲的指責,父子兩代「老夫子」作者,王家禧和王澤都一直避而不談,使得此案成為了香港漫畫史上的公案。

除了《老夫子》,60年代的香港還有 李慧珍創作的 《13點》。當時的香港還處于經濟發展的準備階段,人們對于「時尚」的概念還非常模糊。

在那個年代,13點的造型可以說是「時尚教主」

而在《13點》中,李慧珍描繪了一位理想中的富家千金。在漫畫中每個小故事中,女主角13點都會更換服飾,極具時尚魅力。在那個「時尚」文化的懵懂時代,一時成為追求時尚服飾設計者的愛書。不少后輩香港漫畫家乃至設計師都深受《13點》影響,將《13點》作為自己繪畫與設計的啟蒙讀物。

王司徒筆下的契爺

另外還有為金庸的大部分作品繪制過插畫的 王司馬,其筆下的漫畫人物 「契爺」最初在王澤的《老夫子》中出現,借此逐漸積累人氣。之后,在金庸的鼓勵下,「契爺」在70年代獨立出來,與新角色牛仔組成父子兵,構成了漫畫 《牛仔》

從1970年代開始刊登的《牛仔》,已經可以描寫經濟騰飛下的香港小康之家。

經過了60年代的經濟起飛,70年代的香港迎來了經濟繁榮的大時代。

70年代電視機開始出現在了人們的生活中,與此同時到來的還有來自海外的動畫片。《原子小金剛》、《超人》、《柔道小金剛》等動畫片和漫畫被引進香港,給香港本土的漫畫家造成了巨大的沖擊,日本漫畫開始流行開來。

面對海外漫畫的進攻,香港漫畫家開始做出改變。 黃玉郎、上官小寶、上官小強等當時的漫畫家們開始模仿海外的漫畫形式創作有長篇故事性和精彩分鏡的連環漫畫。

從左至右:黃玉郎、上官小強、上官小寶

經濟的發展也凸顯出當時香港法律制度的不完善。貪污腐敗問題隨著經濟繁榮一并到來,治安環境變差,黑社會和流氓組織在香港扎根。有些黑社會組織甚至還主動接近并網羅青少年加入。三教九流混雜的現狀讓民眾產生了對英雄的期待!

民眾對英雄的期許,轉化為了漫畫家們筆下最合適不過的題材。當時誕生的經典漫畫:黃玉郎的 《小流氓》,上官小寶的 《李小龍》都是在這個時代誕生的。

《小流氓》中王小虎由大陸來到香港尋找親人,一路結識伙伴,與各路反派激戰。王小虎、王小龍、石黑龍終在不打不相識的情況下結為好兄弟,合稱「龍虎三皇」并建立【龍虎門】。之后王小虎一行沖出香港遠征日本,更是開始與世界各地的大黑幫交手。

之后香港開始了對社會治安環境的治理。到1975年10月,香港政府正式通過「不良刊物法例」,于是黃玉郎把「小流氓」這名字換為「龍虎門」,一直刊載30余年。

《李小龍》則借用了當時風靡整個東南亞的傳奇武打巨星「李小龍」的名字,實際故事與李小龍本人并無關聯。漫畫中重新塑造了一位寧死不屈、富有正義感、頑強拼搏的李小龍形象。從70年代初開始連載到2009年結束,連載了約40年的時間,是香港最為成功的漫畫之一。

《小流氓》和《李小龍》兩部作品的針鋒相對,成為了香港漫畫界70年代的主旋律,兩部漫畫相互競爭,不相伯仲,各占漫壇半壁江山。在這種競爭下,黃玉郎與上官小寶也各自收徒建派,兩派分別被稱為「御林軍」和「上官家族」。 兩人的競爭為香港漫畫未來的騰飛培養了大量的人才。

70年代,上官小寶和眾徒弟與制作同仁合影

香港漫畫二分天下的局面在進入80年代后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黃玉郎在創作漫畫的同時,還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玉郎國際有限公司」,并野心壟斷整個香港的漫畫市場。要達成這個野心,首要的條件便是收復上官小寶這位老對手!

如今「文化傳信」的前身便是「玉郎國際」

1981年,黃玉郎與上官小寶達成協議,《李小龍》歸入「玉郎國際」,從此江山正式統一,所有香港漫畫均為玉郎漫畫所出品。 80年代的香港漫畫進入了壟斷時代。

80年代的香港經過70年代的發展,作為「亞洲四小龍」開始嶄露頭角, 開始由工業社會轉型成為金融中心。到1985年,香港人均生產總值超過一萬美金,從此躋身發達地區行列。

香港的高樓大廈逐漸「拔地而起」

經濟的進一步繁榮讓香港人的工作從車間轉移到了寫字樓,工作壓力和個人財富都顯著提高。漫畫作為一種低成本的娛樂減壓方式更加受到歡迎,開始出現了供不應求的狀況。

為了應對這種需求的加大,「玉郎國際有限公司」作出了改革,把漫畫制作分化為起稿(畫出構圖),鉤頭(繪畫人物的頭部),駁身(繪畫人物的身體),填頭(只負責人物的頭發)等各步驟, 開始了「流水線」式的漫畫生產。

1986年,「玉郎國際有限公司」正式掛牌上市,市值立即暴增二十倍。從此,香港漫畫成為了名震海內的產業,影響力輻射整個東南亞。

因為工作環境和流程的穩定,這個時期的香港漫畫品質有了普遍提高,其中 《中華英雄》、《龍虎門》、《醉拳》、《如來神掌》四部經典名作,被稱為玉郎集團的四大名著。而日本漫畫早已被淹沒在香港本土文化的洪流中,無人問津。

「四大名著」

然而好景不長,在玉郎國際有限公司上市后僅僅一年,香港迎來了大股災。玉郎國際損失慘重,為保江山,黃玉郎開始偽造假帳。1989年,玉郎國際遭停牌,黃玉郎被判入獄,玉郎國際有限公司中的數名當紅主筆離去,公司也被收購。 香港漫畫的壟斷時代在80年代的尾巴迎來終結。

由于「玉郎漫畫」的倒台,香港漫畫瞬間陷入了群龍無首的狀態。以 《哆啦A夢》、《龍珠》、《圣斗士》等為首的日本漫畫開始占領香港市場。雖然香港漫畫之后仍有佳作,但總體從未再有七八十年代時的輝煌盛景。

日本漫畫開始「攻占」香港

這個時期,有一本名作漫畫誕生了!脫離了「玉郎國際」的 馬榮成成立了屬于自己的漫畫公司「天下出版有限公司」,并出版了一本名為《天下畫集》的漫畫書。在這本書中誕生出了影響了整整一代人的名作—— 《風云》

《風云》的漫畫、動畫、電視劇

在2002年,中國大陸出品了《風云》的同名改編電視劇并在各地播出,步驚云與聶風的故事成為了不少人的兒時回憶。

進入90年代,香港社會在97年以後面對了一系列史無前例的大事件。

面對即將到來的社會變革,香港社會充滿了迷茫,很多人開始流露出盲目的悲觀氣氛,追求「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再加上恒生指數一路瘋漲,浮躁的享樂主義開始盛行,香港進入了紙醉金迷的時代。

這樣的風氣之下,香港賭博題材漫畫開始興起。 《神龍記》,《賭神》、《世界賭圣》、《馬王》、《賭王之皇》等一度流行。年輕人不愿腳踏實地的謀劃未來,而是及時行樂,追求一夜暴富。漫畫則為年輕人描繪了這些現實中無法實現的事,年輕人也樂于從漫畫中得到滿足。

但終歸浮躁的夢想和現實之間是有差距的,這種差距使得充滿叛逆意味的黑社會題材的漫畫重獲市場。當時年輕人的收入無法與年長者相比,但心底又有挑戰社會的愿望。 牛佬的《古惑仔》正適應了當時年輕人的潛在心理,將以前的武俠江湖套用于現代江湖,充滿江湖情義的「黑幫漫畫」再次通過《古惑仔》火熱一時。

1997年后,香港迎來了席卷全球的經濟危機,樓市、股票大跌,浮華的生活在瞬間結束。人民不得不回歸到平實的生活中。消費與娛樂活動都歸于平淡,賭博漫畫的熱潮戛然而止。當時,整個香港的文化產業都陷入低谷。

90年代末期,香港漫畫產業開始慢慢復蘇。黃玉郎出獄后重整旗鼓,成立了「玉皇朝出版集團有限公司」,出版了獲得金庸授權的漫畫 《天龍八部》,與新系列 《天子傳奇肆》、《神兵玄奇》;上官小寶的兒子鄺世杰聯同鄧耀榮與鄭健和共同制作了 《拳皇》系列。為90年代末期的香港漫畫帶來一股復蘇之氣。

進入新世紀,人們的娛樂方式發生了改變。手機、游戲、社交網絡等占據了年輕人的娛樂時間,漫畫家的收入也相應的縮水,有些漫畫家甚至無法維系生活,只能無奈轉行。香港漫畫人才也陷入了青黃不接的窘境。

盡管還有一批新懷夢想的年輕人創作出 《九龍城寨》、《火鳳燎原》、《封神紀》等優秀的新作品,獲得年輕人的喜愛。但也不得不承認,在互聯網時代的沖擊下,香港漫畫已經走向沒落。

時至今日,我們可以從香港漫畫的發展中總結出很多成功的經驗和衰落的教訓。但歸根結底,香港漫畫乃至整個娛樂產業都是香港社會發展狀態的一面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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